生活中,總會遇到這樣的人:走進任何一個小群體,都能很快找到共同話題;跟主管聊得上,跟基層也處得來;每個部門都覺得「這個人不錯」。這種能力常被稱為圓融、高情商,是職場生存的模範答案之一。
但這類人有時也會展現出令人困惑的行為反差。
例如,一個人可以和某位同事相處融洽、說說笑笑,看似彼此真心互動;但當升遷、裁員或權責重新分配開始牽涉自身利益時,他不只可能把同一個人視為「比較可以被犧牲」的對象,甚至可能私下透過既有的人際關係交換意見、影響他人的判斷,逐漸形成一套對這位同事較不利的共同說法。
那麼,前面的友善是假的嗎?

為什麼有些人到哪裡都吃得開? - 「自我監控」理論
1974 年,心理學家 Mark Snyder 提出 Self-Monitoring(自我監控)的概念,用來描述一個人會在多大程度上觀察周遭情境,並依不同場合調整自己的言行與表現。
- 高自我監控者通常比較敏銳地察覺社交線索:面對不同的人,知道什麼話題適合、什麼態度比較容易被接受,也會依場合改變自己的表達方式。
- 低自我監控者比較傾向按照自己的內在態度與習慣行動,在不同情境中呈現的樣子也較為一致。
因此,高自我監控本身並不代表虛偽。它首先是一種適應不同人際情境的能力。愈懂得觀察場合、調整表達方式的人,通常愈容易和不同性格的人建立關係,也比較容易進入不同的小群體與人際網絡。
高自我監控者,為什麼更容易被看見?
這種能力確實可能帶來職場優勢。2023 年一篇發表於《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》的統合分析,整合 55 個樣本、共 9,029 人的研究資料後發現,自我監控程度較高的人,不但比較容易在團體中被視為領導者,也較常獲得較好的領導評價。
人緣好,也代表真誠嗎?
比較有意思的是,研究原本推測:愈會依情境調整自己的人,可能愈不容易被視為「真誠」;但結果恰好相反,高自我監控者反而較常獲得「真誠領導」的評價。
不過,這個結果會因評分者而不同。當評價來自本人、同儕或上級時,正向關聯較明顯;但由長期接受其管理的部屬評分時,這種關聯就明顯減弱,甚至消失。
這提醒我們:**「很會與人相處」和「長期共事後仍讓人覺得可靠」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**一個人在不同圈子都受歡迎,首先反映的是良好的社交適應能力;至於是否真誠、值得信任,往往要等到關係真正牽涉責任與利益時,才比較看得出來。
很會做人,也可能讓人看不見他的另一面
組織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 Political Skill(政治技巧)。簡單來說,就是一個人很會看人、看場合,知道怎麼跟不同的人相處、建立關係,也懂得如何影響別人,同時讓自己的言行顯得自然、可信。
這種能力本身沒有好壞之分。懂得協調、理解別人的立場、知道怎麼和不同性格的人合作,本來就是職場上很重要的能力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:如果一個本來就比較自利、習慣策略性經營人際關係的人,同時又非常「會做人」,會發生什麼事?
研究發現:
2020 年一項包含 1,438 名參與者的研究,就試圖回答這個問題。研究主要衡量兩個面向:
- Machiavellianism(馬基維利主義):指一個人較重視自身利益、策略與操控,並較傾向把人際關係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。
- Political Skill(政治技巧):指一個人是否懂得觀察他人與情境、建立關係並產生影響力,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「很會做人」。
研究想知道的是:當一個人的馬基維利傾向較高時,政治技巧的高低,會不會影響同事對他的評價?
結果發現,如果一個人的馬基維利傾向高、但政治技巧較低,這些較自利、算計的特質比較容易反映在同事對他的負面評價上;但如果同一個人的政治技巧也很高,這種負面影響就會明顯減弱,甚至不再顯著。
這代表什麼?
這並不表示「很會做人,就是很有心機」。比較準確的理解是:社交能力本身是一種中性的工具。它可以幫助一個善意的人與別人合作,也可能讓一個高度自利的人,更容易維持良好的外在人際形象。
換句話說,政治技巧可能讓這份自利,比較不容易從日常互動中被看出來。
因此,真正值得觀察的,不是一個人有沒有這項能力,而是:他拿這項能力來做什麼。
為什麼被鎖定的,常常是「比較好說話」的那一個
如果一個人既善於經營人際關係,又具有較高的馬基維利傾向(較重視自身利益,也較會把人際關係當成達成目的的工具),那麼,哪些人在與這類人相處時,可能比較容易吃虧,也更需要留意彼此的界線?
哪些人,與這類人相處時更容易吃虧?
2016 年一項建立「人際脆弱性量表」的研究提供了一些線索。研究發現較容易在人際操控中處於不利位置的人有這些特質:
- 比較重視和諧、不喜歡正面衝突,也比較容易替別人的行為找理由;
- 個性相對內斂,遇到壓力時較可能先退讓、配合,而不是立即表達不滿。
其中,高親和性(agreeableness)特別值得注意:這類人通常比較重視合作與和諧,在面對模糊或讓人不舒服的人際行為時,也比較可能先選擇理解、容忍,而不是立即挑戰對方。
不是看穿你,而是摸熟了你的反應
不過,這不代表善於算計的人天生就特別會辨識「誰容易被操控」。更可能的情況是,長期相處之後,他們逐漸掌握每個人的反應模式:誰比較願意配合、誰重視和諧、誰不喜歡正面衝突、誰遇到灰色地帶時習慣主動補位。
**當他想推動某個結果時,這些可以預測的反應,就可能成為他選擇切入方式的重要依據。**目的不一定是直接影響這個人本人,也可能是透過他影響其他人的看法、改變事情的發展方向、形成某種共識,或讓自己在關鍵人物面前取得更有利的位置。
因此,一個人的善意、彈性與合作傾向,一旦被別人摸熟了,就不只是性格特質,也可能成為對方在人際策略中可以利用的一個切入點。
跟你聊得來,不代表利益衝突時會站在你這邊
心理學家 Robert Hogan 提出的 Socioanalytic Theory(社會分析理論)認為,人在人際互動中有兩種很重要的社會動機:
- Get along(合群):想被接納、想被喜歡、想維持和諧關係——這是為了在群體裡「不被排除」而演化出的動機。
- Get ahead(爭先):想取得地位、資源、影響力、往上爬——這是為了在群體裡「佔到更好位置」而演化出的動機。
這兩種動機並不互斥,而是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。也就是說,一個人可以真心喜歡某位同事、享受彼此的互動,同時也希望自己在組織裡取得更好的位置。前面的友善不一定是假的,後面的利益考量也可能是真的。
因此,一個人可能真的覺得某位同事有趣、欣賞他的能力,也很享受平常的聊天;但當公司開始裁員、重新分配職務,或出現可以提高個人績效與曝光度的重要專案時,原本單純的人際互動就可能開始加入另一層考量:誰的存在會影響自己的機會?誰掌握重要資源?怎樣的結果對自己最有利?
當「讓自己更好」變成「讓別人變得比較弱」
2017 年一項職場研究發現,當組織資源受到限制、競爭加劇時,較高 Machiavellianism 的員工更可能出現 social undermining(社會性削弱):不是單純讓自己表現得更好,而是透過削弱同事的工作成果、關係或聲譽,來提高自己的相對位置。
在現實職場中,可能的情況是:
- 面對裁員,有人想的是「我要讓主管看見我的價值」;但另一種策略可能是設法讓某個人看起來更適合被裁掉,藉此降低自己的風險。
- 面對重要專案,有人想的是「我要提出更好的方案爭取機會」;但另一種做法可能是影響主管對競爭者的評價、掌握或選擇性傳遞資訊,甚至製造讓對方較容易失誤的條件,讓自己成為看起來更適合的人選。
這裡需要特別澄清:擁有社交能力或政治手腕的人,並不等於會走上這條路。真正需要注意的是,當事人的心態是「讓自己變得更好」,還是「讓對方顯得更差」。
結語:能力沒有立場,重要的是心態
自我監控、政治技巧與黑暗人格等心理學概念,後來都被大量應用在職場與組織研究中。原因並不難理解:職場資源有限、位階明確,升遷、績效與去留都有具體結果,人際策略也因此特別容易被觀察。
但類似的互動,並不只發生在職場。家族聚會、朋友圈裡,一樣能看到相似的情況,只是職場的利益與結果更明確,讓這些行為變得格外容易被看見。
研究提供的是一個更實際的觀察方式:社交能力本身是中性的,真正需要留意的,是一個人如何使用這項能力。因此,面對一個左右逢源、很會經營關係的人,不需要急著認定「他人緣這麼好,一定值得信任」,或是「這種人一定很有心機」。而是好好觀察,並問問自己,當有類似的情境發生的時候:
– 面對這樣的人,我有沒有守住該有的界線,保護好自己?
– 面對自己的利益,我能不能靠公平的方式去爭取,而不是把別人的處境,變成自己往前走的墊腳石?
我們常把「冷靜」視為成熟、專業、理性的象徵,但有時,那份冷靜背後藏著的,卻是壓抑、疲憊,甚至是一種無力。當你在爭執後選擇沉默、在壓力中依然鎮定、在被誤解時仍然克制應對 – 那真的是「冷靜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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